
来北京多日了。街头巷尾除了喧闹与繁华,便是入冬前那丝丝的寒意,这股寒流经由肌肤渗入皮下,渐渐向中心地带扩展。
但,地铁却是温暖的,像是加了热似的。
为什么是地铁?公共汽车里乞不是更暖和?还有,还有商店、饭店、客栈……我却惟独钟情地下铁,在所有封闭的空间里,只有地铁最安静——这,便是原因罢。
地铁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情绪,叫做等待。你可以说这种情绪是悲凉的,也可以看作是温馨的。大家怀着不同的目的在等待着:等待着早点儿到站,回到家中,与亲人相聚;等待着到达想要去的地方,寻找这古老皇城带来的惊喜;亦或等待着一个没有终点的结局,等待着下一个等待的开始。
这个空间总的来说是静谧的,空气的流动显得凝滞呆板,户外空间的流动性与互通性在这里基本没有,所有人像是站桩一般占据着大空间中的各个部分,形成大大小小的不同空间,而每一个独立的小空间之间又是相对静止的,只会在上下车时才显示出其本质上的流通性。
对我而言,等待是孤独而漫长的,我举目无亲,孤独或许是最好的伴侣。然而令我惊奇的是,独自等待的并不只我一个人,这是一种发散开来的感受,由某个个体引发至整个集体。物质成了人们彼此的交流对象,无意义的客体被人们主观地定义为自己的假想交流对象——扶手、扶环、车厢顶、车灯、窗户、车厢壁及那上面毫无有意义信息或司空见惯的文字……甚至是别人身上携带的物品……狭小的空间,却是一个疏远的空间,交流的困惑缠绕着每一个人,而人与人之间的直接交流最多也只是面部之外,最常见的是眼睛视线与另一个人的腿、脚的连接。
物质世界对精神生活的侵蚀这一论题由来已久,无数伟大的前人们乐此不疲地谈论着自己的独到见解。这不新颖,然而却始终
吸引着我们关注的目光,大家想了解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物或感觉,为什么?因为我们在生活中无法摆脱、如影随形,我们宿命地挣扎着,却无可奈何。距离,人与人之间的距离,其关键点并不在于地理位置上的远近,它永远是生理与心理的结合。
语言的表达与交流在地铁上似乎也缺乏着某种可能性。同视线交流一样,隔绝也来自于列车本身,来自于那轰鸣的声音。机器做着有节奏的运动,发出有韵律的声响,敲打在我们的耳边,进入到我们的体内,仿佛有种吞噬的力量让弱小的你无从躲避。声音,在这里既是一个有节奏的音响,也是一种心理的暗示,当你在列车车厢里的时候,你被包融进这一听觉体系当中,你会变得很懒,懒得去了解那些比车厢钢铁皮更有意思的东西……
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命题,一个关于交流的命题。试想把地铁的空间稍加改变,同样的长方体结构,不同的是拿掉所有的视听导体,没有窗户、灯,也没有声音,会不会使人们的行为发生一些改变?
答案会有两个,一是人们好奇、惊异地谈论起来。奇异、惊愕、喜悦、眉飞色舞充斥四周,嘘声与叫声响彻;第二种可能是人们陷入更糟的环境,因为失去了交流的依靠而失落、慌张、胆战心惊,最终走向崩溃。第一种情况基本上发生在刚开始的阶段,由于好奇心的驱使而产生的高调反应,是暂时的;第二种可能性则相对长久,崩溃则是极端化的表现。因此,空间内由丰富变为单一会让人产生惊异,也会让人陷入苦恼。因为在人们习惯了将自己的视象焦点集中于某一物象后,突然失去了对这一物象的倚赖,赤裸裸地暴露在各种视线之下后,会觉得自己一丝不挂……这是我目前的解释。
地铁列车里的人逐渐少了,人与人之间的空间逐渐松散开来,每个人都显得清晰可见,比平时人多时候更为突出和显眼。角落中的一个人,面无表情或者说是表情苦闷地坐在那儿,他为什么愁眉不展?是身体不舒服?生活不美满?工作不顺利?或是其它原因?或许他原本便是个郁郁寡欢的人。这应该是个内向的人,他的身体告诉我,他需要无时无刻地采取某种自我保护。首先是他的空间,个人的空间处于整体空间的一角,其次是他那呈封闭式的肢体——偏向一侧的脸庞(偏向车的内壁,而不是面对人群),两只紧紧交叉在胸口前的双臂,以及蜷在一块儿的双腿。如果把车厢空间分割为他一个人和除了他个人以外的两个空间的话,那么他与和他相向的大空间关系是相悖的。
坐在对面的是个老头儿,头发白中夹黄,稀疏。身份难以确认,像是沿海地区的生意人。但他的衣着明确标着“CBA”字样,可能是篮球教练,或是体育工作者,也有可能是退休的运动员。那么在他背后有哪些故事呢?我对此没多大兴趣,因为这老头儿没让我觉得好奇,他只是低头看报纸,眼中略带几分轻蔑。
该提提坐在我身边的人。从一上车我就注意到她,一个女的。或许是她脸上的腮红过于鲜艳了,也可能是因为她有些许蓬乱的
头发,以及色调上青红不接的衣着,因而在布满了灰黄朴素色调的京城里显得比较惹眼。不过真正令人好奇的倒不是这些,而是她身后书包里背着的网球拍——一个与之极不相衬的“道具”。遗憾的是,我忘了她穿的鞋子,只记得她的右耳上戴了一串又长又细的耳链。在她的书包里是那副网球拍,并不显眼,很普通,蓝色的,档次也不高,大概在五、六百的样子。这不禁令我好奇心陡增。如果是一般普通百姓作为健身那这副拍子是比较合适的,但她的确不像北京市的市民,说白了,像是从安徽某地来京物工的流动人口,就像那些在菜场上卖着鸡蛋、嘴里吆喝着的大娘大姐们;如果说是专业打网球的也不排除这身份,我见过专业运动员,有些并不像人们想象那样,什么是贵族运动啊、上流人群啊之类的,不是,和体校其他人一样,没什么分别,只能说是网球那套行头提升了他们的档次。可人对了,物件又和人不协调了,哪有专门练网球的用那种不上档次的球拍?于是,胡思乱想占据了我的大脑,或许她是因为自己痴迷于此,不远万里前来拜门求师?可能是为了自己沉迷其中的孩子,不惜金钱和时间,为了她的孩子?也许是她捡的,甚至是偷的……当我走出车门时,她依旧坐在那儿,面无表情,继续独自等待着。
闪回——下车前两分钟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过着乞讨生活的母子俩走进了我的视野。失明的儿子手里拿着话筒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可列车的声音掩盖了他的声音,怎么听也听不清。接着就见俩人从远点走向近点,走到我身前,再从我身前走过……两边的人则纹丝不动,偶尔会有人投去一丝怜悯,或者是疑惑的目光——因为我们已经见得太多,也无从知晓是真是假。这几乎是我整个地下行程中第一次、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有人想和别的陌生人主动交流,而发起者是两个乞讨者,他们只是生活中的被动者,他们的主动也仅仅是被动的主动。
当我下车时,母子俩也下车了,他们走向前一节车厢……列车开启,轰鸣声在地铁站的四壁之间回荡,传到我耳中的,却是空虚与寂寞。
2005·11于北京







